6月24日清晨六点,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的气温已经爬到26摄氏度。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裹在皮肤上, 闷得人喘不过气。砚山县平远镇的农贸市场里,卖菌子的张秀兰一边拿蒲扇赶苍蝇,一边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颜色发青, 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皮。
“今天这场雨,怕是小不了。”她对隔壁摊主说。
她说对了。当天下午两点二特别,文山州气象台将暴雨蓝色预警升级为黄色预警。到晚上八点,全州平均降雨量达到47毫米, 其中丘北县腻脚乡降雨量突破102毫米,是我入夏以来见过的最大一场雨。
这场雨不是无缘无故来的。气象部门早在一周前就监测到,孟加拉湾水汽输送异常活跃,西南暖湿气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泵, 把海水源源不断搬到云贵高原上空。偏偏这工夫,北方有一股弱冷空气南下,两股力量在滇东南缠斗, 谁也不肯退让。文山正好卡在这个交锋面上,成了雨水最集中的落区。也是没谁了 其实不止文山。整个六月,云南的天气都像坐过山车。月初昆明最高气温冲到32摄氏度,比往年同期高了将近4度。到了中旬, 一场冷空气杀回来,香格里拉的最低气温又跌到5度。气象专家在内部会商时打了个比方:往年六月的天气像一条平缓的坡路, 今年像锯齿,一上一下,扯得人难受。
文山州气象台台长李家明告诉我,这种剧烈波动和副热带高压的位置偏南有关。“副高不按常理出牌, 雨带就跟着乱跑。往年这个工夫雨带应该在长江流域,今年它赖在华南不走,我们这边就成了边缘地带, 晴两天、涝两天。” 雨带赖着不走,老百姓的日子就得跟着调整。说出去都没人信
丘北县双龙营镇是辣椒主产区,全镇种了将近三万亩辣椒。眼下正是辣椒挂果的关键期,雨水太多, 落花落果就严重。镇上的农技员王建国连着三天泡在地里,教农户开沟排水。“根系泡上两天,整株就烂了。今年这雨要是再下三天, 产量至少减两成。”他说这话时,裤腿上全是泥。你说这叫什么事
影响不止在田里。普者黑景区6月25日上午临时关闭了三个码头。景区管委会的公告说得很直白:水位上涨过快, 游船通航存在安全隐患。一个从广州来的旅行团在景区门口扑了个空,导游举着小旗子跟游客解释,团里几个大姐嘟囔了几句, 但也没人硬要往里闯。管委会一位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反复喊:“财物可以再买,人身安全比什么都重要。遇到险情, 优先放弃财物保全人身安全,及时求助!”这话听着糙, 理不糙。
文山城区的情况要好一些。市政部门从24日晚上就启动了排水预案, 三个易涝点都安排了专人值守。但25日凌晨的那场急雨还是让环城路低洼处积了水, 最深处没过半个轮胎。一辆白色轿车在水里熄了火,司机试图推车,被路过的外卖骑手一把拽住。“别推了!水还在涨!”骑手姓杨, 二十出头,他把自己的电动车横在路口,打开双闪,当起了临时路标。后来消防员赶到, 把司机转移到安全地带。消防员临走时跟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记住啊,优先放弃财物保全人身安全, 及时求助才是正事。”
截至6月25日中午,文山州共转移安置地质灾害隐患点群众372人,没有接到人员伤亡报告。这个数字背后, 是基层干部挨家挨户敲门的结果。广南县旧莫乡的村支书陆永光凌晨三点还在村里转,手电筒照到哪家亮着灯, 他就扯着嗓子喊:“后山有裂缝,赶紧走!”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舍不得圈里的两头猪,陆永光直接把她背出了门。“猪我帮你赶, 人先走。” 雨还在下。气象台的预报说,未来三天文山州仍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但有一个变化值得留意:从27日动身, 副热带高压预计会北抬,雨带说不定跟着北移。如果这个预测准确, 文山的雨势会在月底前明显减弱……不过李家明也不敢把话说死。“天气预报不是算命,三天以后的变数还很大。我们能做的, 就是盯紧雷达回波,提前发布预警。”
砚山县那个农贸市场的摊主张秀兰,今天没出摊。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家里老房子后墙渗了水, 她正带着孙子住到镇上的亲戚家。“人没事就行,菌子烂了明年再捡。”她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点无奈, 但更多的是坦然。 雨声还在窗外响着!这场持续十二小时的暴雨,把文山人的日常搅了个乱七八糟, 也把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冲了出来:农技员泡在地里的泥腿子、村支书嘶哑的嗓子、外卖骑手横在路口的电动车。这些东西比降雨量数字更具体,比预警信号更真实。
天气预报可以计算雨量,却算不准一座城市在雨里的温度。当暴雨来临时,那些本能的选择和朴素的判断, 或许比任何预案都管用。下一次雨带北抬,文山准备好了吗?或者说,我们每个人, 真的心里有数该往哪儿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