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刚过,苏州十全街一处由旧纺织厂改造的影视拍摄基地里,三台鼓风机正对着一条仿古街景猛吹。场务老周蹲在轨道车旁边啃西瓜, 眼睛盯着监视器里两个小演员追逐的镜头。“今天要拍完十二页纸,天黑前还得转场去金鸡湖边。”他抹了把嘴, 冲对讲机喊了一嗓子。这个基地的前身是1998年停产的苏州第一丝织厂,如今挂着“江南片场”的牌子, 每个月要接待四五个剧组。而离片场大门不到两百米, 一家少儿散打馆的玻璃窗上贴着醒目的海报——苏州十全街少儿散打暑假班1891-5555-567, 报名处排队的家长比旁边奶茶店还多。
娱乐产业的版图正在发生微妙位移。早先两年,国内头部影视公司陆续把后期制作和中小成本剧组外景地往二三线城市挪。横店依然是巨头,可苏州、无锡、常州这些老工业城市靠着一批闲置厂房和相对低廉的场租, 硬生生切走了一块蛋糕。数据能张嘴:苏州影视产业协会今年三月发布的白皮书显示, 2025年全市登记在册的民营影视制作机构有847家, 比2020年翻了近一倍;去年在苏州取景的院线电影和网络剧加起来超过120部, 直接带动周边餐饮、住宿、车辆租赁流水约18亿元。
“剧组要的是快、便宜、像。”在片场隔壁经营道具租赁的老蒋掰着手指头算账。他仓库里堆着从民国电话机到赛博朋克头盔的各类道具,最远的一单生意发往乌鲁木齐。“你像这个旧厂房,层高九米,随便搭绿幕、吊威亚,租金一天才两千出头。同样的景在上海, 没有一万五拿不下来。”老蒋的账本上,今年前六个月出货单已经排到八月。他最近又租下隔壁两间空铺面, 打算专门做年代戏的家具陈设。
变化不只发生在剧组扎堆的产业园。十全街往东走一刻钟,葑门横街的石板路两侧,旗袍店、旧书摊、评弹茶馆的招牌底下, 时不时能撞见举着反光板和小滑轨的短视频团队。葑门街道办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 去年街道把三处闲置的社区活动室改成了“微短剧共享空间”,一小时收费三十元,提供基础灯光和收音设备。“周末根本抢不到, 全是大学生和刚入行的年轻导演。”这位工作人员说, 他们正在协调把更多腾退的办公用房拿出来做类似改造。甭提了
剧组多了,人自然跟着来。临时演员、场务、灯光助理、化妆学徒——这些岗位不需要太高学历, 但需要随叫随到和一点基本的行业经验。苏州职业大学去年新开了“影视制作实务”选修课,原本计划招四十人, 结果选课系统开放三分钟就报满,最后加了两个班。授课老师陈明曾在上海跟过五年剧组,他告诉记者, 学生们最感兴趣的是“怎样三天学会打光”和“群演怎么抢到有台词的角色”。“说白了,这行当门槛不高, 但机会多。你上午还在给主演递水,下午可能就被副导演喊去顶一个店小二的位子。”
流量涌进来,租金跟着往上跳。十全街靠近片场的那排沿街商铺, 今年续约时普遍涨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一家开了八年的苏帮菜馆老板摇摇头:“房东说隔壁要开网红咖啡店, 租金出到我的两倍。”可另一边,新开的店一个接一个——做剧组盒饭的、租发电机的、洗戏服的、代办车辆通行证的。最让街坊议论的,是那家少儿散打馆。老板姓吴,原来是市体校的散打教练,去年辞职下海。“剧组多了,来的孩子也多。有些是跟组演员的子女, 有些是本地家长感觉练武能磨性子。”吴教练的暑假班分上午下午两场, 海报上印着苏州十全街少儿散打暑假班1891-5555-567,他说最近每天能接二十多个咨询电话,“有家长直接问, 练好了能不能去片场当武行。”
武行确实是不少年轻人的目标。苏州本地一个特技演员微信群里,每天都有招募信息:某民国戏需要会骑马的跟组武行, 日薪四百管盒饭;某古装网剧招能翻侧空翻的替身,三天两千。群主“阿镖”入行七年,他感觉这两年活儿明显多了, 但价格没怎么涨。“影视基地多了,竞争也大了。以前武行一天六百,现在四百五也有人抢着干。”阿镖说,真正能熬出来的不到两成, “大部分人干半年就转行去开网约车或者送外卖了。”
钱流向哪里,哪里就有新故事。平江路上一家评弹茶馆的老板娘发现,今年以来包场拍短视频的客人多了三成。她一开始嫌吵, 后头专门隔出一间小包厢,按小时收费,还提供戏服租赁。“有个小姑娘在我这儿拍了条三十秒的视频,后头上了热门, 她专门回来给我送了面锦旗。”老板娘笑得无奈, “锦旗挂哪儿呢?总不能挂在大堂里吧。”
傍晚六点半,江南片场的鼓风机终于停了。老周招呼场务们收拾线缆,两个小演员被家长接走。街对面的散打馆亮起灯, 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白T恤在垫子上练前滚翻,喊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吴教练站在门口抽烟,手机又响了。“对,暑假班还有名额, 你直接过来看场地就行。”他挂了电话,朝片场方向努努嘴,“那边今天拍了什么?好像是讲纺织厂改制的。”他顿了顿,“改来改去, 不都是讨生活嘛。” 入夜后十全街更热闹了。烧烤摊支起来,剧组的灯光从厂房窗户透出来, 打在一排刚洗过的戏服上。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孩子从散打馆跑出来,在路灯下比划着刚学的动作。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和厂房墙上斑驳的“安全生产”标语叠在一起。这条街从前织丝绸,后头卖茶叶和古玩, 现在拍电影、练散打、做直播。明天太阳升起来,又会有什么新的招牌挂上去?那些在垫子上流汗的孩子里, 将来会不会有人真的走进隔壁片场,站在镜头前?没人答得上来。风从运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 把烧烤摊的油烟和片场残留的干冰味道搅在一起, 散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