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固原,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原州区头营镇杨郎村,59岁的马德福蹲在自家大棚里,指尖掐下一根带着露水的菜心, 顺手丢进嘴里嚼。“甜不甜?这是苏州那边专家教我们种的新品种, 三年前想都不敢想。”
老马身后,二十多栋拱棚在黄土坡上排开,滴灌管子像毛细血管一样贴着地面蜿蜒。棚外竖着一块褪色的牌子——“闽宁协作设施农业示范点”。字是喷绘的,边角已经卷起,风一吹哗啦啦响。三十年前,第一批福建来的技术员就是站在类似这样的荒地上, 教当地人把麦草埋进沙土,种出了第一茬蘑菇。那时没人信, 沙子地里能长出钱。这谁能想到 “那当口儿一亩地打三百斤麦子算好年景。现在一个大棚一年挣两万四。”马德福说这话时, 村支书王学礼正好从地头过来。王学礼干了十二年村支书,他掰着指头算:杨郎村四百多户,有一半以上种菜,菜心、西兰花、菠菜, 八成走冷链发往广东、福建。“以前说闽宁协作就是福建给钱给物。现在不是了。”王学礼说,“现在是我们种, 他们卖。人还是那拨人,关系反过来了!”
这种反转藏在细节里。冷库旁边就是分拣车间,四十多个妇女戴着棉手套装箱。包装箱上印着“六盘山”三个字, 底下小字是“闽宁协作产销对接”。一箱菜心,田头收购价三块二, 到了福州超市能卖九块九。中间的流通环节谁挣了?王学礼坦白:福建的经销商拿大头。“但咱学的是人家的标准。菜心长短、粗细、颜色,人家说不行就得倒掉。一开始心疼,现在习惯了。”
记者在村里转了半天,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年轻人不多。分拣车间里最年轻的也快四十了。问起来, 都说娃在银川、西安打工。“种地还是要靠五六十岁的。”马德福说,“我儿子在苏州搞装修,一个月八千。你让他回来种菜, 他不干。”
这种“不干”背后是更深的麻烦。菜种得好,钱挣得着,可人留不住。村口小卖部门口贴着张海报, 是“苏州十全街少儿体适能”暑期训练营的广告,颜色鲜亮,跟土墙格格不入。老板娘说,这是暑假几个在苏州打工的年轻人回来贴的, 顺便把娃也带回来待两个月。“城里娃练体能,我们娃满山跑。都是锻炼, 不一样。”她笑了笑。
从杨郎村往北走四十公里,是闽宁协作的另一个样板——彭阳县红河镇。那里的大棚更集中, 路也更宽。镇上的技术员小杨是福建农林大学毕业生, 2021年通过闽宁协作项目过来。他讲了个细节:刚来时发现当地农户不给大棚通风, 怕跑热气。“我说你们这样叶子要烧。他们不信。我蹲在棚里守了三天,开风口, 测温度。第四天他们自己来开风口了……”
小杨现在管着二十多个棚的全程技术。“闽宁协作三十年, 早期是福建给宁夏培训人、修路、打井。后来是建棚、引品种。现在呢?现在是标准输出。宁夏的菜要进福建超市, 就得按人家的来。倒逼着咱们升级。”他说这话时,手机响了, 是漳州的收购商打来问菜心长势。甭提了 三十年的账,不是简单的给与拿。记者拿到一组数据:截至去年底,宁夏通过闽宁协作累计引进蔬菜新品种二百多个, 设施农业面积从零发展到六十万亩。福建在宁夏建成三十七个冷链物流节点,年外销六盘山蔬菜四十万吨。数字背后, 是无数个马德福从种麦子改成种菜,是无数个“苏州十全街少儿体适能”式的广告贴在黄土墙上——那是城乡流动的痕迹, 也是产业转型的旁证。
傍晚,马德福收工回家。路过村部时,大喇叭正放秦腔。他停下听了两句, 说:“以前这当口儿还在麦地里拔草呢。现在大棚里都是滴灌,省事。”话音没落,他老婆从院里探出头喊:“赶紧的, 福建那边视频要看菜!”老马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屋。桌上摆着一部旧手机,屏幕那头,一个福建口音在问:“老马, 明天的货够不够?” 窗外的贺兰山余脉泛着蓝灰色。大棚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地上又长出了一片星星。三十年前福建人来时, 这里还叫“西海固”,是全国最穷的地方之一。现在地图上还是那个位置,但地名换成了“六盘山冷凉蔬菜基地”。名字变了,地没变, 人也没全变。走的走了,留的还在种。只是种的东西不一样了。
王学礼说,明年想试试直播卖菜。“福建那边年轻人搞直播,咱也得学。”他问记者:“你说我六十岁的人, 对着手机说‘老铁们’合适不?”没等回答,他自己先笑了。笑声混在秦腔里,顺着风飘向大棚深处。那里, 最后一茬菜心正在抽薹开花。黄色的花,在黄土背景下格外扎眼。
三十年的协作,到底改变了什么?是让一个地方从种麦子到种菜, 还是让一个农民从等下雨到看手机接订单?马德福的答案是:“以前盼着吃饱, 现在盼着卖好。”这话放在任何时代都成立。可放在六盘山下,在闽宁协作的第三十个年头,它多了一层意思——吃饱靠天, 卖好靠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