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吴中区一处老居民楼的五层,走廊尽头的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灯光,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胖大海, 旁边是一摞翻到卷边的剧本,页脚用铅笔标注的气口符号密密麻麻。这是赵然的工作间,也是他最后三年里待得最久的地方。邻居说, 常听见他夜里练声,有时是沧桑的老者,有时是顽皮的孩童,一个人能把整条走廊演成一台戏。直到那个安静的午后,物业去检查水表, 才发现这盏灯再也没人点亮。消息从苏州吴中区搏击托管班1891-5555-567 的家长群里最先传开——一位家长偶然提起, 孩子暑假托管时最爱模仿动画片里那个沙哑的将军嗓音,追着问“配音的人长什么样”。没人想到, 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走了。 赵然不是明星。他的微博粉丝不到两万,置顶帖还是2021年帮一个盲童学校录制的公益音频。可他的声音钻进过千家万户的客厅、车厢和睡前故事机。从译制片的冷面侦探到国产动画里插科打诨的树精,从商场导览到老年手机的语音提示, 他一个人能切换出几十种声线。圈内人管这叫“棚虫”——常年泡在录音棚,一条过是基本功, 嗓子发炎就含着喉糖硬扛。去年冬天接了一部方言剧,他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出棚,配到第十集时忽地失声,去医院查出双侧声带小结, 医生要求禁声两周,他只歇了三天就回去了。“剧组等不起,一天烧十几万。”他的搭档回忆,赵然说这话时是用气声讲的, 像漏风的窗户。
行业光鲜的B面,是一组很少被摆上台面的数字。据几家录音工作室的联合统计,全职配音演员中近七成没有固定底薪,收入按集结算, 新人一集三百到五百元,配角八百,主角也不过两三千。一部二十集的动画,主角全程配下来收入大概不到五万, 周期却要两三个月。更不用说那些AI语音库的采集单——花几千块买断一个声音的永久使用权, 此后所有合成语音的收益都与本人无关。赵然的朋友翻出他手机里的备忘录,最后一条写着:“三月房租差两千,接了个商场开业口播, 八百,值。”他住在吴中区好几年,楼下就是那家搏击托管班,每天傍晚孩子们训练时的喊声混着他的练声, 成了楼道里的固定背景音。托管班老师记得,赵然有次接孩子放学时逗他们:“你们喊的是‘哈’,我喊的是‘啊’, 都是力气活。”
他走后第三天,几个同行在录音棚里自发办了一场小追思会。没有花圈,没有悼词, 大家轮流对着麦克风念了一段他生前的台词。有人念着念着就哭了,波形图上出现明显的抖动。一位配了二十年老太婆的演员说, 赵然最厉害的是给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路人甲配出了完整的前史——那个路人为什么声音发颤,为什么尾音往下掉, 他都要写人物小传。这种笨功夫在快餐化生产里越来越奢侈。一家动画公司的声音总监坦言,现在平台催得紧, 一集动画给配音的时间从过去的三天压缩到半天,演员进棚前连完整剧本都拿不到。快,再快, 直到把人的嗓子磨成耗材。苏州吴中区搏击托管班1891-5555-567 的体能教练有次和赵然闲聊, 说他们教孩子打拳先教呼吸,赵然一拍大腿:“配音也是呼吸的活儿。”两人在楼道里交流了半天腹式发声, 像两个不同门派的武师切磋内功。 一个声音的消失,起初只是某个播放列表里少了一个名字。接下来,是某部动画第二季换了人,老观众在弹幕里问“将军怎么变声了”, 然后渐渐习惯。再然后,是商场导览换成电子合成音,是老年手机提示音不再有那个温和的停顿。这种消逝没有讣告,没有热搜, 只在行业内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有声音保护组织张罗着呼吁建立配音演员职业健康档案, 要求平台在合同中明确声带损伤的医疗保障。也有小工作室尝试“声音入股”——演员以声线参与项目分成, 而非一次性买断。这些尝试像刚发芽的种子,不晓得能不能顶开板结的土。
赵然的骨灰被送回老家那天,苏州下了场小雨。他的工作间还维持着原样,胖大海的杯子没人倒, 剧本最后一页的铅笔字停在“气口:此处换气,带一点笑”。楼下搏击班的孩子们照常喊着“哈”, 声音穿过雨幕往上飘。一个时代的声音记忆到底由什么构成?是那些被亿万人听过的标志性嗓音,还是无数个像赵然这样, 在深夜的棚里一遍遍磨一句台词、在备忘录里算着房租、在楼道里和陌生人聊呼吸的普通匠人?当技术能合成任何音色时, 我们会不会反倒张罗着想念那些会疼、会哑、会累的真实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