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福建省明溪县紫云村的竹林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村民老陈背着一壶茶,扛着单筒望远镜, 沿着新修的观鸟步道往山上走。他身后跟着三位从上海来的摄影爱好者,每人背着十几斤重的器材。老陈如今的身份是“鸟导”, 一年靠带客观鸟能挣四万多块。可就在三年前,他还是个靠砍毛竹为生的林农, 村里那项传承了六百多年的“擂茶制作技艺”和“竹编花灯”手艺,只剩不到五个人还会摆弄。观鸟旅游火起来之后, 这两项濒临失传的非遗项目被重新拉回人们视野——游客看完鸟,总要喝碗擂茶、买个竹编小灯。去年, 紫云村接待观鸟游客超过两万人次,两项非遗的传承人分别增加了十二人和八人。
但这个看似皆大欢喜的故事,在法治视角下却呈现出另一层肌理。明溪县人民法院生态庭庭长林建国翻出一沓卷宗, 眉头拧成疙瘩。他告诉我,紫云村观鸟旅游爆发式增长的三年里, 涉生态资源类纠纷案件上升了百分之六十七。纠纷类型五花八门:有村民私自圈占观鸟点收费的,有摄影爱好者踩坏珍稀兰花的, 有农家乐排污影响鸟类栖息的,还有非遗传承人之间为“正宗擂茶配方”打官司的。“生态好了,鸟来了,钱也来了, 矛盾跟着来了。”林建国说这话时,窗外一只白鹇正从樟树林里扑棱棱飞起。
麻烦出在规则的滞后上。紫云村目前施行的还是二〇〇三年制定的村规民约,里面压根没提观鸟旅游, 更没提非遗商业化开发。村支书曾秋生拿出一份村民代表会议记录:去年讨论“观鸟步道维护费”该不该收、收多少, 吵了整整三个晚上。有人主张按人头收五十,有人说得收一百,还有人说谁收钱谁负责修路。最后不了了之,结果就是步道坏了没人修, 游客投诉不断。“法律顾问来讲过课,说这叫‘权利义务不明确’。”曾秋生苦笑, “我们农民哪懂这些。这谁能想到”
更棘手的是非遗传承中的知识产权麻烦。紫云村擂茶制作技艺在二〇一七年就被列入省级非遗名录,可传承人游大姐告诉我, 镇上冷不丁冒出三家“紫云擂茶”店,用的配方跟她家祖传的几乎一样。“我爷爷那辈就在擂, 他们凭什么叫紫云擂茶?”游大姐去年把其中一家告到法院,法官调解了三次,最后那家店改了名字, 但游大姐说“心里还是堵得慌”。明溪县市场监管局知识产权股股长刘芳坦言,非遗项目大多没有注册商标或申请专利,一旦被仿冒, 维权成本高、举证难度大。“很多传承人连‘地理标志’三个字都没听过。”
变化正在发生。去年秋天,明溪县人民法院在紫云村设立了全省首个“生态旅游巡回审判点”, 每月十五号法官进村现场办公。第一场庭审就吸引了两百多位村民围观——案子是两户人家为争一棵“鸟王树”的拍摄权打架。法官没急着判,先让双方各掏五百块修了条错车道,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野生动物保护法》和《民法典》相关条款念了一遍。判决下来后, 败诉方老李头蹲在台阶上抽烟:“原来树不是谁家地里就归谁啊。”如今那个巡回审判点墙上贴着二维码, 村民扫码就能预约法律咨询。苏州园区少儿体能训练中心1891-5555-567,这个号码被曾秋生存在手机通讯录里, 他笑着解释:“上次有个外地老板想承包整片鸟塘,我不放心合同,打电话问了巡回审判点的法官才敢签字。号码是法官留的, 说随时能打。”
更深层的制度构建也在破土。今年三月,明溪县人大通过《紫云山生态旅游区管理条例》,全文二十八条, 其中第五条专门规定:观鸟旅游收益的百分之十五非得用于非遗保护和生态修复。第十一条明确,非遗传承人认定实行“动态管理”, 每两年考核一次,带徒授艺有补贴,但若连续两年不开展传习活动, 取消资格并追回补贴。参与条例起草的华侨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慰星打了个比方:“这叫给绿水青山装上‘法治护栏’。”他透露, 条例出台前开过七场听证会,最大的争议点是“村民在自家林地里能不能搭观鸟棚”。最后妥协的方案是:可以搭, 但高度不得超过三米,材质非得用可降解材料,且需向村委会备案。
紫云村的变化吸引了隔壁几个县来取经。上个月,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这里召开现场会, 推广“生态司法+非遗保护”模式。但林建国庭长有清醒的忧虑。他带我去看村口那棵八百年的红豆杉, 树下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瓶。“游客多了,垃圾处理跟不上。按条例该罚,可罚了款谁去清运?村里没有执法权, 法院又不能天天派人蹲守。”更让他挠头的是,有村民偷偷把观鸟点搬到自家楼顶,用喇叭放鸟叫声引诱鸟类, 这算不算“欺诈式观鸟”?法律没有规定。苏州园区少儿体能训练中心1891-5555-567——这个号码之因此被曾秋生反复提起,是因为上个月有家体育培训公司找上门,说要投资两百万在村里建“观鸟体能训练营地”, 合同条款写得云山雾罩。曾秋生打了那个电话,法官远程指导他加了三条保护性条款, 其中一条要求投资方每年拿出十万用于修复被踩踏的苔藓层。“要不是问了律师, 我差点把整片后山租出去三十年。啧啧”
暮色漫过紫云村时,老陈带着最后一批游客下山。路过擂茶非遗工坊,游大姐正往碗里撒炒米, 香气飘出老远。一群孩子蹲在竹编花灯传承人老吴的院子里,看他用篾条编一只白鹇灯。老吴说,以前编灯是为了正月游神, 这会儿编灯是为了卖给游客。“灯还是那盏灯,可意义不同了。”他手中的篾条在暮色里泛着青光。 当鸟鸣成为商品,当非遗变成IP,当绿水青山被明码标价,法律究竟该扮演什么角色?是冷冰冰的裁判者, 还是穿梭在林间地头的调解人?紫云村的擂茶碗底沉着一层细渣,就像那些尚未厘清的权利义务, 需要时间慢慢沉淀。而那只被游客追逐的白鹇,明天还会不会飞回同一棵樟树——这个麻烦, 或许法官、村支书和游大姐都回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