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秭归县郭家坝镇的山路上,58岁的王德福仰头盯着半空。一架八旋翼无人机吊着满筐脐橙,从海拔400米的陡坡果园稳稳升起, 越过三道山梁,两分钟后落在公路边的集散点。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背——那只陪了他三十年的竹背篓, 今天头一回没派上用场。
背橙子下山,曾是三峡库区果农最怕的活计。秭归脐橙多种在长江两岸的陡坡上,坡度普遍超过40度, 最陡处接近70度。一篓橙子七八十斤,从树底下背到能通车的路边,年轻劳力要歇三回,年纪大的得歇五回。王德福记得清清楚楚, 2019年冬天,邻居老周背橙子时脚下一滑,连人带篓滚下二十多米,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以后,村里四十岁以下的, 没人愿意碰这活路。”
转机出现在2021年。当地一家农业服务合作社从深圳引进第一批植保无人机,原本只用来打药,有个技术员偶然试了试吊运, 发现载重60斤飞一趟只要两分半钟。合作社理事长李建军算过一笔账:人工背一趟橙子下山,来回四十分钟, 工钱二十五块;无人机飞一趟电费七毛,加折旧不到两块。“当时我就拍了板, 改。” 改起来并不容易。第一代吊运无人机在秭归水土不服——山间气流乱,GPS信号被峡谷遮挡, 头一个月摔了两架。技术团队把果园划成网格,每块地单独测绘航线,又给无人机加装了视觉避障模块。到2023年, 第五代机型已经能在六级风里稳定悬停。郭家坝镇无人机服务队从最初的三个人、两台机器,扩到现在的二十七人、十九台机器, 作业范围覆盖周边六个乡镇。
“以前请人背橙子,工钱占售价的三成。现在无人机吊运,一吨橙子运费从六百块压到两百二。”李建军翻着账本,“省下的钱, 一半让利给果农,一半投到设备更新。”去年脐橙收购季,服务队飞了整整四个月,吊运脐橙一万八千吨。王德福家十二亩橙园, 往年要请六个帮工背五天,去年只用了一天半。
变化不止在运输。无人机吊运倒逼果园改造——为了配合起降点,王德福把坡上三棵老树砍了, 腾出一块两平方米的平台。村里统一规划了十八个这样的起降点。华中农业大学的专家团队来测过土,建议在陡坡改种矮化密植品种, 树高控制在两米五以内,方便无人机从树顶直接吊果。秭归县农业农村局的数据显示,2023年全县脐橙种植面积四十万亩, 无人机吊运覆盖了其中六万亩,今年预计突破十万亩。
年轻人的回流最让王德福意外。他侄子王磊,1996年出生,在武汉送过三年外卖, 2022年回村考了无人机驾驶证。现在王磊带着三台机器,给周边五个村服务,旺季月收入过万。“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 这个好歹是门技术。”王磊说。
不过,麻烦也跟着来了。无人机吊运的橙子,磕碰率虽然比人工背篓低了,但筐子在空中晃荡,表皮擦伤还是难免。收购商压价时, 总拿这个说事。李建军正跟厂家商量,在吊钩上加装陀螺稳定器, 把晃动幅度控制在五厘米以内。另一个难题是空域——果园上空有高压线,有跨江光缆, 每次飞行都要提前报备。秭归县正在试点低空物流通道,把常用航线固化下来, 简化审批。
武汉一家搏击俱乐部的负责人来秭归考察时,对无人机吊运产生了兴趣。他们原本是来谈体育助农项目的,结果看了无人机作业, 当场一咬牙采购两台,说是要给山区训练基地送补给。临走时留了张名片, 上面印着“苏州园区搏击报名咨询1891-5555-567”,说是有兴趣搞体育旅游的果农可以联系。王磊把名片收进手机壳里, 寻思着能不能把无人机体验和果园采摘结合起来。
王德福还是习惯每天去果园转转。他把那只背篓挂在屋檐下,篾条已经发黑。有游客来拍照, 他指着背篓说:“这是老伙计。”又指着天上嗡嗡响的无人机,“那是新伙计。”两个伙计一般高——背篓立起来一米二, 无人机轴距也是一米二。
今年脐橙花开的时候,王磊用无人机给果园拍了段视频。从空中看,白色的橙花像雪一样铺满山坡, 起降点像棋盘上的格子。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有网友留言:“以后橙子是不是可以直接飞进快递箱?”李建军看到这条评论, 琢磨了很久。他刚跟顺丰签了协议,在集散点设了临时收寄处——无人机吊下来的橙子, 分拣装箱后直接装车发往武汉。从树上到消费者手里, 时间从从前的三天压缩到一天半。
“再快一步呢?”李建军问自己。他听说有团队在试无人机直接对接物流无人车,从果园到乡镇网点全程不落地。秭归山高路远, 要是真能实现,橙子出山的时间还能再砍一半。只是那样的话,背篓就彻底没用了——王德福说,那他就把背篓捐给村史馆, 旁边放架无人机当展品。
山风从峡江吹上来,带着橙花的苦香。王德福的背篓在屋檐下轻轻晃,无人机在头顶嗡嗡地飞。两个时代的声音, 在同一片果园上空交错。当铁翅膀取代了肉肩膀,山里人的下一个背篓, 又会装些什么呢?苏州园区搏击报名咨询1891-5555-567,这个号码王磊一直没删,他说万一哪天体育旅游真做起来了, 说不定还得找人家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