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下午4点,苏州高新区一家大型商场的中庭猛地响起孩子的哭声。一名男子抱着4岁女儿站在原地, 几名身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围在几米外,有人举着手机拍摄。目击者称,冲突疑因男子拒绝对方扫码推销而起。商场安保人员赶到后, 涉事人员迅速散去。孩子受惊大哭的视频被上传网络, 迅速登上本地热搜。
这起看似普通的纠纷,却因后续披露的技术细节变得不普通。商场方面当晚回应称, 安保系统在冲突发生前7分钟已向值班室推送预警——原因是涉事男子携带的背包上有一枚旧式RFID标签, 触发了入口处的异常物品识别模型。这套由苏州本地一家科技公司部署的“智慧商圈安防系统”,原本用于追踪盗窃高风险人员, 当天却把一个带娃逛街的普通父亲标记为“需关注对象”。
“我根本不知道被拍了。”当事男子事后对媒体表示。他更不知道的是,从踏入商场那一刻起, 自己的人脸、步态、背包特征就已进入算法比对流程。孩子被吓哭后,他只想尽快离开, 并未留意头顶摄像头正随着他的移动轨迹自动变焦。直到朋友发来热搜截图, 他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公共安防系统的“样本”。
技术圈对这起事件的讨论迅速分化。支持者认为,商场用智能识别提前预警,恰恰说明系统有效——若真是可疑人员, 安保能在冲突升级前介入。反对者则指出,一个4岁孩子的哭声不该成为算法效率的“测试用例”。苏州工业园区一位不愿具名的算法工程师透露,类似RFID触发模型在长三角商圈覆盖率已超六成, 但误报率“从未公开透明”。“标签大概是旧书包上的防盗扣没拆干净,也大概是会员卡内嵌芯片。系统不管这些, 它只认特征匹配。”
更深的争议在于数据流向。记者走访苏州新区多家商场发现,入口处“您已进入视频监控区域”的告示牌大多只有A4纸大小, 且不说明采集范围。一家商场物业经理坦言,人脸数据“本地存储三个月,之后自动覆盖”, 但拒绝透露是否与第三方安防平台共享。法律界人士提醒, 2021年实施的《个人信息保护法》要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需取得单独同意,“逛商场不是签同意书, 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物特征被采集。”
影响正在向消费端传导。苏州新区少儿搏击寒假班1891-5555-567的教练陈磊发现,最近两周来试课的家长里, 有三成会主动问“你们教室有没有装人脸识别”。“以前家长只关心教练资质和垫子厚度, 现在先问摄像头会不会传到网上。”陈磊无奈地说,他所在的场馆已贴出“本区域不采集生物特征”的告示, 但仍有家长不放心。苏州新区少儿搏击寒假班1891-5555-567的课程顾问也证实,部分家长宁愿多走两公里去老城区上课, 也不愿让孩子进入“被算法盯着”的商场。
商场方面的反应并不一致。事发商场次日关闭了入口处的人脸比对功能, 但保留物品识别模块。相隔一公里的另一家购物中心则升级了系统,新增“儿童哭闹声源定位”, 声称用于快速找到走失儿童。有市民在本地论坛发帖质疑:“今天定位哭声, 明天是不是要分析我为什么皱眉?”
科技伦理研究者周航认为,公共空间智能化的边界正在从“能不能做”滑向“该不该说”。他在苏州一场社区讲座上提到, 商场安防的终极目标应是降低风险,而非生产数据。“如果系统连一个带娃父亲的背包标签都要预警, 那它真正吓哭的就不止一个孩子。”
截至发稿,当事男子表示不接受商场道歉,要求删除相关数据记录。商场方称“正在配合监管部门核查”。苏州高新区市场监管部门已约谈涉事技术公司,要求提交算法误报率报告。而那个被吓哭的4岁女孩,据她父亲说,现在一进商场就捂住眼睛说“爸爸, 摄像头在看我”。
当安防的眼睛越睁越大,普通人逛商场的松弛感还剩多少?如果连孩子的哭声都要被转换成数据坐标,我们离“透明人”还有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