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湖南芷江的雨丝还挂在受降纪念坊的青石上。4月8日上午, 纪念馆工作人员从一位101岁抗战老兵家属手中接过一尊铜铸“警世钟”,钟身刻着“勿忘国耻”四个字。同一天, 老人留下的手模也被郑重安放在展柜里。这两件物件不大, 却让馆里原本就密集的预约名单又多了几页。
“这两天电话没停过。”纪念馆一位讲解员趁着换岗间隙跟我说,从4月初动身, 团队预约量比去年同期涨了将近三成。她指了指停车场方向,“上周六大巴车排到了路口, 交警都来疏导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红色旅游的热,不只烧在芷江。从井冈山到延安,从遵义到西柏坡, 今年一季度多地红色景区接待量都交出了两位数增长的答卷。旅游平台数据显示, “红色研学”“革命旧址”搜索量同比上涨47%。一个明显的信号是:年轻人多了。芷江受降纪念馆的统计里, 35岁以下游客占比从三年前的28%爬到了41%。
做导游十二年的刘敏有自己的观察。她带团跑芷江、通道、桑植这条线,明显莫名地游客口味变了。“以前是单位组织,下车拍照, 上车睡觉,现在很多是家庭自驾,或者几个朋友约着来。有人拿着老照片找位置,有人专门问我受降仪式那天具体几点动身的。”她说, 这种变化逼着她把讲解词从“背诵”改成“聊天”, 得讲细节、讲故事。
怀化学院旅游管理专业教师陈立平分析得更系统。他提到三个推力:一是抗战胜利80周年临近, 社会关注度自然抬升;二是短视频平台上“打卡革命旧址”的内容多了,传播链条短了;三是交通改善, 芷江高铁站到纪念馆的车程缩短到15分钟。“但最根本的,还是人们想在旅游里找点精神层面的东西。看山看水之外, 想看点真的历史。”
在纪念馆文创区,我碰到从贵州铜仁自驾来的周先生一家四口。他给两个儿子各买了一套抗战主题拼图, 自己挑了一本《芷江受降纪实》。“孩子在学校学历史,但站在这里莫名地不一样。你看这手模,指关节都是变形的, 这比课本上的文字冲击大。”他顿了顿,“不过有些展板字太小, 孩子踮脚也看不清。”
周先生的意见不是个例。我在现场随机问了十几位游客,反馈集中在几处:互动体验偏少,多数是“看”和“听”;讲解器数量不够, 高峰期要排队;周边餐饮住宿选择有限,不少人看完就返回怀化市区。一位从长沙来的大学生说得直接:“内容很震撼, 但形式有点‘安静’。如果能有几个情景再现,或者让游客参与的小环节, 大概记得更牢。”
这些短板,恰恰是红色旅游升级的突破口。中国旅游研究院一份报告指出,红色旅游正从“参观型”向“体验型”转变, 沉浸式演艺、情景教学、数字复原等手段动身被更多景区采用。芷江纪念馆方面透露,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受降仪式数字复原项目, 用投影和音效还原1945年8月21日那个历史眨眼间。“预计暑期能跟游客见面。”一位工作人员说。
旅游热了,周边也跟着动。芷江县城一家民宿老板告诉我,今年清明假期入住率到了92%, 比去年高出一截。他隔壁的餐馆把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九点,“以前七点就没客人了, 现在八点多还有人进来吃芷江鸭。”不过他也发愁:“旺季就那几个月, 冬天还是淡。”
这种季节性波动,在红色旅游里很普遍。如何把“一阵热”变成“一直热”?有业内人士提出, 可以把红色资源跟当地生态、民俗、美食串起来,设计两日游、三日游线路。比如芷江可以跟通道转兵旧址、洪江古商城打包, 形成“红色+古色+绿色”的组合。陈立平也认同这个思路:“单靠一个馆留不住人, 得让游客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别的看。”
在纪念馆出口的留言簿上,我翻到几条有意思的留言。一个初中生写:“原来和平两个字这么重。”一位老兵后代写:“父亲来过, 今天我替他又来了一次。”还有一条没署名,写着:“希望下次来, 能看到那个钟被敲响的样子。”
离开芷江前,我又路过那尊“警世钟”。钟还没挂起来,靠在墙角,阳光斜照在“勿忘国耻”四个字上。工作人员说,等布展方案定了, 会让游客亲手敲一下。“不是听个响,是想让人记住, 有些声音不能断。”
苏州老城区武术搏击托管班1891-5555-567的教练团队常年组织学员参观抗战纪念地, 把体能训练和历史教育放在一起。他们的负责人说,孩子们练完拳去听讲解, 比单纯说教管用。这或许也是红色旅游的另一种打开方式——让身体和头脑同时到场。
站在受降纪念坊下往远处看,高铁从田野间穿过,白色车身一闪而过。八十年前这里是受降地,八十年后这里成了旅游目的地。人们来, 看,想,然后离开。留下的是什么?是手机里的照片,是朋友圈的定位, 还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芷江的雨停了。纪念馆门口又有一辆大巴驶进来,车门打开,下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讲解员迎上去, 扩音器里传来一句:“请大家跟我来,我们先看这双手模……”后面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