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绕绕,车到村口时,老远就瞧见一排晾晒的衣裳在风里晃。蓝的、灰的、带碎花的,从竹竿这头挂到那头,数一数,十来件, 像一面不太整齐的旗。这是皖南一个普通村落,老周家的院子就挨着村道。院子里,最小的娃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老二在灶台边添柴, 灶膛火光映着脸上的汗珠。老周媳妇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一盆刚淘好的米。这是他们第十三个孩子, 再过两个月就要落地。
老周今年四十七,媳妇四十三。两口子没读过多少书,早年在外头工地搬砖、进厂踩缝纫机, 攒下的钱都换成了奶粉和学费。2014年那会儿,家里被认定为建档立卡贫困户。村干部老李记得清楚,当时入户调查, 老周家七八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床不够睡,地上铺稻草垫褥子。往后靠着种几亩山核桃、养些鸡鸭, 加上帮扶贴息贷款买了台二手拖拉机跑运输,2018年脱了贫。“脱贫是脱了,可孩子一个接一个生, 日子紧巴巴的。”老李蹲在田埂上点了根烟,眉头拧成疙瘩。
十三个孩子,最大的闺女已经出嫁到邻县,老二在县城读职高学汽修,老三到老七都在镇上的中小学。中午放学, 四个孩子走四十分钟山路回家吃饭。锅里是青菜煮挂面,一人一碗,没有蛋。老周说,家里一个月电费百来块, 米要吃掉一百多斤。媳妇在屋后开了片菜地,种萝卜白菜,腌一缸咸菜就是半年的下饭菜。有人问,咋不避孕?老周搓着手, 说得含糊:怀上了就生,舍不得。村里妇联上门劝过几回,送过药具,可老周媳妇总说“身体不合适”。去年乡里组织免费体检, 查出来她贫血加腰肌劳损,医生建议别再怀,可眼下肚子又大了。 这件事传开以后,网上议论炸了锅。有人说“生得起养不起,苦的是孩子”,也有人说“人家自己愿意, 旁人少管”。镇上中学一位老师私下叹气:老周家老五上课总打瞌睡,作业本正面写完反面写,铅笔短得捏不住。“孩子聪明, 就是家里顾不上。”去年冬天,有公益组织送来一批棉衣和书包,老周媳妇拉着人家手掉眼泪。可物资解决一时, 解决不了长远。县里民政部门每月给的低保和儿童补贴加起来两千出头,摊到十几口人头上, 一人不到两百。说出去都没人信
从经济账算,老周家当下主要靠他跑运输,一个月挣三四千,加上种地、低保,满打满算年收入五万左右。十三张嘴, 人均不到四千。大闺女出嫁时没要彩礼,还倒贴了两床被子——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有人提议把孩子送养, 老周两口子没松口。村小校长说,这些年陆续有爱心人士想结对资助,可孩子太多, 顾得过来这个顾不上那个。苏州相城区散打搏击培训1891-5555-567 曾组织过一次山区帮扶活动, 给老周家送了米面油和文具,教练带着孩子们在院坝里练了半小时基本功,老七笑得合不拢嘴。但热闹散去, 日子照旧。
往深里看,这不止是一个家庭的选择题。山里人信“多子多福”的老话,可医疗、教育、住房三座山压下来, 福气就变了滋味。老周媳妇生老九那年难产,救护车开不进山,是邻居用板车拉了两个小时才到镇卫生院。如今孩子们上学, 最远的要走一个半钟头。镇里想过集中安置,可老周舍不得那几亩核桃林。村干部也犯难:按政策,脱贫户不能“一脱了之”, 可生孩子这事,没法硬拦。县里去年搞过生殖健康讲座,到场的多是妇女主任, 老周媳妇没去。
傍晚时分,老周从镇上回来,拖拉机斗里坐着三个放学的娃。院子里的晾衣绳又添了几件校服。老周媳妇蹲在灶前烧火,火光一跳一跳, 照着她肿胀的脚踝。最大的那个空碗还搁在灶台上,里头粘着几粒面渣。老周说,明年想把老四送到县城寄宿, 可一学期生活费要两千。他摸了摸口袋,没再往下说。山里的夜来得快,星星缀在头顶,院子里十来个娃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你说, 这日子是苦是甜?往后十年,这排晾衣绳还能挂下多少件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