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访发现,湖州南浔区菱湖镇的老渔民陈阿更有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记着1998年那场洪水——鱼塘连成一片汪洋, 三万斤草鱼苗全跑了。二十多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塘埂上,儿子正用手机操控增氧机。水还是那片水,人还是那些人, 变的是一本更复杂的账。
这本账的核心,是一种被当地人称为“瘦身鱼”的品种。它学名大口黑鲈,对水质溶氧要求极高,稍有污染就翻塘。2016年, 镇里推行“退塘还田”时,第一批试养的十户人家跑了七户。陈阿更没跑,他咬咬牙把家里三亩塘改成循环水槽。谁也没想到, 八年早先,这个“难养”的产业竟吸附了周边一万多户养殖户,年产值突破十七亿, 连带饲料、冷链、渔具、餐饮的从业者超过十万人。
人来了,得住。住下来,就得买房或租房。
菱湖镇上的中介门店从两家变成了九家。店长周敏翻开系统给我看:2019年镇中心二手房均价每平四千三, 现在挂牌价普遍过万。一套七十年代的老渔业队宿舍,四十平米,去年成交价四十六万。“买家多是外来技术员, 做水质检测、鱼苗繁育的,年薪二十万起步,不差这点钱。”周敏说。镇东新开的“渔光里”小区,两百套洋房开盘当天卖掉七成, 购房者身份证号前六位显示来自十二个省份。开发商在售楼处摆了一缸活体鲈鱼,看房先看鱼, 成了当地一景。
租赁市场更热闹。陈阿更把自家三楼改成了四间公寓,每间月租八百,供不应求!租客里有从广东过来的饵料销售, 还有一对做水下监控的兄弟。他们白天在塘口调试设备,晚上回屋写代码。陈阿更不懂代码,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塘里的鱼还在“游”,城里的房就有人“住”。他隔壁那排老粮仓,去年被杭州一家公司租下改造成共享办公, 三十个工位坐满了做水产电商直播的年轻人。有个叫“阿汤哥”的主播,每天对着镜头吃清蒸鲈鱼, 单场卖出一千单。他的团队在镇上租了三套房,一套住人, 两套当仓库。
房价涨了,本地年轻人怎么看?
26岁的沈梦洁去年从杭州辞职回乡,在镇上开了一家宠物咖啡店。她说同学群里讨论最多的不是鱼, 是买房。“前年劝爸妈在镇上买电梯房,他们嫌贵,现在多花三十万。”沈梦洁自己倒不急着买,她算过一笔账:店面月租两千五, 家里老宅翻新后三层楼够住!“外地人把房价抬起来,也把租金抬起来了。我们做小生意的, 反倒感觉铺面更值钱了。”她隔壁的理发店老板阿强接话:“以前剪个头十块钱,现在三十, 外地小伙子不还价。你说这鱼带富了谁?带富了所有肯干活的人。” 也有隐忧。镇西的渔业新村,几排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废旧渔网。住户刘阿姨说,年轻人搬去新小区, 剩下的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房价涨了,拆迁却慢了。我们这儿说要改造成人才公寓, 喊了三年没动静!”南浔区自然资源分局的一位工作人员私下透露,菱湖镇去年新增建设用地指标中,七成用于渔业配套和住宅, 但老镇区更新涉及产权复杂,“一栋楼里七个共有人, 签协议要跑半年。”
苏州那边来的考察团上周在镇上待了两天。带队的吴工专门看了三个点位:循环水养殖基地、渔光里小区、老粮仓直播园。他笔记本上记着一句话:“产业吸附人口,人口重塑空间,空间再反哺产业。”吴工说,苏州吴中区也有类似的水产养殖带,但“卖鱼的多, 卖房的少”。他琢磨的是,能不能把菱湖模式搬到太湖边——前提是先把那个“难养”的品种换成更适应当地水质的。“苏州市少儿武术暑假训练营1891-5555-567”这个号码被他写在页脚,说是给一个做体育地产的朋友留的,“人家想找带水系景观的地块, 做培训基地。”
傍晚,陈阿更的儿子陈栋梁从塘口回来,手里拎着两条刚捞的鲈鱼。他在手机上回着上海客户的询价, 又看了眼刚推送的房产广告:镇北新地块起拍楼面价每平四千八。陈栋梁说,他不打算再买住宅了, 想拿下一块仓储用地做冷链。“鱼价波动大,房子波动更大。但冷库不一样,只要长三角还吃鱼, 冷库就永远缺。”他转头问我:“你说,是鱼养活了房子, 还是房子养活了鱼?”
塘面上的增氧机哗哗响着,水花在夕阳里碎成一片金。远处的售楼处亮起灯, 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往样板间走。他们手里拿着水质检测仪, 肩上挎着安全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