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刚过,苏州城西的穹窿山脚下,一条通往村落的石板路还挂着水珠。十五岁的陈宇推着山地车站在坡顶, 鞋底蹭了蹭湿漉漉的路面。这是他每天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前两天的暴雨把整条坡道泡得发软,青苔从石缝里拱出来, 像铺了层暗绿色的油毡。他抬腿跨上车座,脚蹬一踩,车轮刚滚出两圈, 后轮就张罗着打飘。
坡道斜度接近三十五度,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陈宇往后说,他捏了刹车,但车速反而更快。“车把像被人从底下顶了一下, 前轮歪过去,整个车横着往下滑。”福建来的游客林先生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听见链条刮擦石板的刺耳声。他抬头瞧见一个穿灰色校服的身影从眼前掠过,车轮悬空,人甩出去,翻过半人高的石砌护栏, 消失在视野里。三米多高的落差,底下是条干涸的排水沟。
林先生冲下坡时,陈宇已经躺在沟底的碎石堆上,左小腿压在车架下面。山地车的前叉弯成了直角,头盔裂开一道口子, 人却清醒。“别动我腿。”陈宇对林先生说。他的声音发紧,额头上混着泥水和汗珠子, 一颗一颗往石头上砸。林先生掏出手机拨打120,信号断断续续。一位骑电动车路过的本地阿姨停下车,从车筐里翻出条干毛巾, 垫在陈宇后脑勺下面。她说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年, 头一回见人摔下去。
苏州市气象台的数据显示,当天凌晨到中午,城区累计降雨量达到四十七毫米。穹窿山附近因为地形抬升, 雨量更大。石板路上的青苔在潮湿环境里疯长,路政养护记录显示,这段坡道的防滑处理最近一次是在去年十月。雨季一来, 表层防滑颗粒被雨水冲走,剩下的石面比冰面还滑。附近村民说,这条路坡度大,弯道急, 平时骑电动车都要推着走。共享单车的运维人员也抱怨,一到雨天就往坡道上贴警示条, 但总有人撕。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宇被送到苏州市立医院时,左胫腓骨骨折,身上多处擦伤。急诊科医生周敏说,每年梅雨季,他们都要接诊十几例类似的骑行摔伤, 青少年占七成。“一摞孩子觉着戴头盔是累赘,其实头盔裂了,脑袋没裂,这就是差别。”周敏翻出陈宇的头盔看了看, 泡沫层碎成几块,外壳却没穿透。她强调,如果车速再快一点,或者落地时脖子先着地, 后果彻底不一样。
病房走廊里,陈宇的父亲坐在塑料椅上搓手。他说儿子在苏州市散打队训练了两年,身体素质比一般孩子好, 反应也快。“落地那一下他侧了身,用肩膀卸了力。”这位父亲掏出手机, 翻出儿子上周参加苏州市散打锦标赛的视频。画面里陈宇穿着护具,在垫子上翻滚起身,动作利落。他停了几秒说, 散打教的倒地保护确实派上了用场,但谁也不想用这种方式验证。护士过来提醒缴费, 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
事发后两天,那段坡道入口多了一块蓝色铁皮告示牌,用白色油漆写着“雨天路滑 下车推行”。石板路表面被凿出几道浅槽, 暂时增加了摩擦力。但附近的骑行爱好者反映,整条穹窿山环线有六处类似的下坡, 其中三处没有护栏。苏州自行车运动协会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他们每年雨季都会发布骑行安全提示, 重点就是湿滑路面和下坡控速。他提到,苏州市散打队的几个队员也常来这条线路训练体能,但队伍有明确规定, 雨天禁止上坡道骑行。
陈宇的病床靠窗,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香樟树被雨洗得发亮。他的左腿打着石膏, 架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摆着半瓶运动饮料和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他伸手够到杯子,喝了一口说,等拆了石膏, 第一件事是去修车。“那辆车是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他笑了笑,又皱眉,说以后下坡前肯定先捏后刹, 再捏前刹。记者问他知不心里有数那条路以前出过事,他摇头。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
天又阴了。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显示,未来五天苏州还有两轮降雨。陈宇的父亲站在窗边, 盯着楼下湿漉漉的柏油路。那条石板坡道还在那里,青苔还会长,雨还会下。下一个推车走上坡顶的孩子, 会不会记得捏刹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