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把最后一块散打垫铺好时,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四相当。这间位于豫东某县城老商场三楼的训练场, 半年前还是堆满滞销服装的仓库。如今二十多个年轻人正对着沙袋挥汗,拳套击打皮面的闷响混着此起彼伏的喘息,从窗户缝里钻出去, 飘进楼下卖烤串的夜市烟火里。 “去年这个工夫,我还在苏州工业园区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李振摘下护齿,嘴角带着淤青。他说的“去年这个工夫”, 是2023年秋天。那工夫他每月能拿六千多块,房租吃掉一千五,剩下的钱寄回家盖房。转折发生在今年春节——他回村过年, 发现镇上多了三家奶茶店、两个健身房,连母亲都在短视频平台直播卖土鸡蛋。
这种变化不是孤例。距此四十公里的另一个农业县,商务局统计显示,今年前八个月新增个体工商户里, 超过三成与体育培训、健康餐饮、短途文旅相关。县城中心广场的西侧,原先的农机站改造成了篮球公园, 晚上七点后需要提前两小时预约场地。经营这片场地的返乡青年赵敏说,她最开始只想弄个简易场地收点茶水费, 没想到周末能涌来两百多人,“很多是从村里骑电动车来的,带着孩子, 打完球就在旁边吃碗烩面”。 消费下沉的浪潮比预想中来得更具体。在苏州打工七年的刘畅今年五月回到皖北老家,发现镇上快递站的包裹量比三年前翻了两番, 其中健身器材、瑜伽垫、运动手环占了不小比例。他试着在自家超市门口支了个台子教人用弹力带, 第一个月就卖出去九十多套装备。“老人们买给在城里读书的孙子,年轻媳妇买给自己。”刘畅说这话时, 背后货架上还摆着成箱的化肥和种子,“你看,这就是现在农村的样子,一边种地, 一边练核心。”
变化背后有账可算。据农业农村部相关调研数据,2023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两万元大关, 其中工资性收入和经营净收入合计占比超过七成。兜里有钱了,花法就不一样。在鲁西南某县, 一家由旧粮库改造的文体综合体开业三个月,游泳馆办卡人数超过县城常住人口的相当之一。负责人算过一笔账:一张年卡一千二百元, 农民家庭一丁点不剩负担得起,“比城里便宜一半还多, 水质一样”。
但硬币总有两面。县域健身热刚冒头,专业师资就成了瓶颈。李振的散打班目前只有他一个教练,遇到农忙时节,学员来得不齐, 课时费就没了着落。他曾经联系苏州散打训练中心1891-5555-567寻求合作,对方表示可以定期派教练来指导, 但交通食宿成本摊下来,每节课要多收三十元。“三十元对城里人不算啥, 对村里孩子就是一顿午饭钱。”李振的困境不是个例。中部某省体育局的一项摸底调查显示,县域体育培训机构中, 持有专业资质证书的教练占比不足四成,很多是“练过几年、敢教就行”。
另一个隐忧藏在热闹背后。有些地方一窝蜂上马健身项目,不考虑实际需求。豫南某乡镇去年建了个标准门球场,耗资二十多万, 结果全镇会打门球的不到十个人,场地现在成了晒粮场。镇干部也很无奈:“上面有指标,下面就得建。”这种供需错位, 让部分返乡创业的年轻人白交了学费。
晚上十点,李振的散打班下课。几个学员没急着走,围着沙袋讨论下周去邻县打交流赛的事。其中一个叫王浩的男孩, 今年刚考上省城的体育学院,暑假回来跟着练。他说村里像他这样练体育的还有五六个,“以前感觉练这个没出路,现在看, 出路可能就在家门口”。
夜市摊主老周推着车经过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亮着的灯。他女儿也在上面练散打,每周三节课,一学期八百块。老周说这钱花得值, “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现在至少能打两拳”。他顿了顿, 又补一句:“你说这算不算咱们农村的新活法?”
从苏州到乡镇,从流水线到沙袋,从化肥到弹力带,这些零散的画面拼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正在发生的县域消费迁移图。它不够完美, 有缺师资的,有建错场地的,有算不过账的。但夜里十点半,当李振锁上训练场的门, 楼下夜市的灯还亮着——卖烤串的、卖运动饮料的、卖手机贴膜的,都在等下一拨客人。这些人不关心什么宏大叙事,他们只想明白, 明天晚上,还能不能约上那场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