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四点,杭州拱墅区一个老小区的中心广场上,二十多个孩子正围着一圈旧轮胎做折返跑。轮胎是附近修车铺淘汰下来的, 被居民用麻绳缠了边,涂上五颜六色的油漆,码成波浪形赛道。六十七岁的陈师傅蹲在一旁, 拿扳手拧紧最后一块用废旧广告布绷成的跳远踏板。他说,这片场地以前堆满建筑垃圾, 当下成了孩子们放学后的“搏击角”。 所谓“搏击角”,其实是社区里几个家长凑钱买了两副拳套、一个二手沙袋, 利用废旧晾衣架焊成的简易训练架。八岁的乐乐戴着明显大一号的拳套,对着沙袋一下一下地推,动作还有些笨拙, 但眼神比半年前亮了许多。乐乐妈妈站在场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嘴角带着笑。
半年前,乐乐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一年级,因为个头小、张嘴声音也小, 课间总被几个调皮的同学推来搡去。书包被扔进垃圾桶,铅笔盒被藏到讲台底下,他不敢吭声,回家也不说, 只是夜里经常惊醒。乐乐妈妈发现他手臂上有淤青,追问之下,孩子才哭着说“不想去学校”。那段时间,乐乐走路总是缩着肩膀, 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进壳里的小蜗牛。
改变始于社区组织的一场旧物改造活动。居委会把闲置的地下室清理出来,号召居民捐出废旧物品做健身器材。有人搬来旧沙发弹簧, 有人拿来破篮球,几个体育老师出身的家长则提议:不如弄个简易搏击区。乐乐妈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乐乐报了名。第一次训练, 乐乐连拳套都不敢戴,缩在墙角看别的孩子打沙袋。教练没催他,只是递给他一个用旧报纸和胶带缠成的小靶, 让他试着拍一下。他拍了,声音很轻,但靶子晃了晃。 此后每周三次,乐乐都去。从拍纸靶到打固定沙袋,再到和教练做移动靶练习,他的动作慢慢有了力量。更重要的是, 他学会了在对抗中保持距离,也学会了在受压制时如何侧身闪开。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当初欺负他的那个男孩在小区里又想来拽他帽子,乐乐侧身一让,双手架在胸前,大声说了一句“你别碰我”。对方愣了一下, 嘟囔着走开了。乐乐没有动手,但他第一次感觉到, 自己不用再缩着了。
这股“旧物变健身”的风潮,正在不少社区悄悄蔓延。在成都武侯区,一个由废弃共享单车零件拼成的力量训练区上个月刚开放, 单杠是用旧水管焊的,哑铃片来自报废的电机配重。广州天河区某小区的屋顶,居民用淘汰的消防水带编成战绳, 用旧床单缝成拳击沙袋,每周组织两次“邻里搏击操”。参与者从最初的七八人发展到四十多人, 年龄跨度从六岁到六十三岁。
体育用品行业也嗅到了变化。宁波一家运动器材厂的销售经理透露,近半年, 社区团购的简易拳套、可调节沙袋订单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多,“一摞订单备注里写着‘旧物改造配套用’”。二手交易平台上, 废旧轮胎、旧帆布、报废消防水带的搜索量明显上升, 有人专门发帖求购“适合做沙袋内胆的碎布头”。杭州一家健身房甚至推出“旧物抵课时”活动,会员带五件可回收运动装备, 就能换一节搏击体验课。
教育界的态度也在松动。杭州某小学体育老师赵峰说,他从去年开始带学生用废旧物品做体育器材,轮胎做障碍物,旧报纸做接力棒, 塑料瓶装沙做哑铃。“孩子们自己动手做器材,对运动的兴趣反而更浓。有个男孩以前跑八百米就哭, 当下扛着旧轮胎跑得飞快。”赵峰说,学校正准备把“旧物体育课”写进校本课程。 当然,争议也存在。有家长担心废旧材料不卫生、不安全, 也有人觉得搏击训练会不会让孩子更爱打架。乐乐妈妈一开始也有这个顾虑。她观察了几个月发现, 乐乐在训练中学会的是躲闪、格挡和保护自己,而不是主动攻击。教练每次课前都强调“拳头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不是用来欺负别人的”。如今乐乐不仅不再怕那个男孩, 上周还主动拉着新转学来的同学一起去训练。说出去都没人信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社区广场的灯亮了,旧轮胎被收拢到墙边,沙袋被重新挂好。乐乐摘下拳套, 手指上还有汗。他跑过来对妈妈说:“明天还能来吗?”妈妈点点头。他转身又跑回场地, 帮陈师傅搬那个用旧广告布裹成的跳箱。
循环利用旧物变成健身器材,到底能走多远?会不会只是社区里的一阵风?当废旧轮胎打完最后一拳,当旧帆布磨出洞, 这些“土器材”如何持续更新?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经像乐乐一样缩在角落的孩子,能不能在每一次挥拳中, 真正找到站直的勇气?广场边,几个刚下班回来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商量着把地下室里那台报废的洗衣机拆了, 用滚筒做几个投掷靶。夜色里,他们的讨论声和沙袋的闷响混在一起, 飘向楼群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