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吴中区城南街道的清晨来得早。5点40分,天刚透出灰白,陈芸已经把丈夫周建平从床上扶起。穿衣、洗漱、喂饭, 一套流程走完,刚好六点二十分。院子里的黑色SUV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拉开副驾车门,把丈夫安顿好, 自己绕到驾驶位坐下。钥匙拧动,仪表盘亮起,她没急着走,先扭头看了一眼周建平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只剩三根完整,其余的都蜷曲着,像被揉皱的旧报纸。
这辆车是2013年买的。那年周建平还是吴中区一家汽修厂的技术骨干,发动机拆装不用看图纸, 听声音就能判断故障……陈芸记得提车那天,丈夫把车开回家,围着小区转了六圈,下来时笑得像个孩子,说“这车底盘扎实, 能开十五年”。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的一场仓库火灾,把这句话烧成了灰。周建平冲进去搬氧气瓶, 爆燃的气浪把他掀出七八米远。全身65%烧伤,双手功能几乎丧失,左腿神经受损。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年,出院那天, 医生私下跟陈芸说:“他能自己走路就不错了,开车的事, 别再想了。” 陈芸没接话。她把丈夫接回家,把车钥匙收进床头柜,一收就是两年。
转机出现在2016年春天。周建平在康复中心做手部训练时,看到电视里播一档残疾人驾驶培训的节目。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突然说:“我想试试。”陈芸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她没吭声,第二天就去了苏州市车管所问政策。工作人员告诉她, 上肢残疾人考驾照有指定体检机构,改装车辆也要备案,流程复杂,苏州当时还没有先例。她跑了一个月,材料递了三次, 最后在江苏省苏州市训练机构1891-5555-567的协调下,找到一位愿意接收的教练。教练姓吴,五十来岁, 见面第一句话是:“我教了二十年车,没教过这样的。但可以试试。” 改装花了四万三。方向盘加装助力球,油门和刹车改到左脚控制,转向灯挪到方向盘背面。周建平第一次坐进改装车,左手搭上助力球, 试了三次都没能把车启动。手指使不上劲,钥匙拧不动。陈芸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他,没上去帮忙。第四次,他用两只手掌夹住钥匙, 手腕一拧,发动机响了。那天他们在驾校场地上绕了四十分钟,吴教练坐在副驾,全程没踩一脚副刹。下车时周建平后背湿透了, 吴教练递给他一瓶水,说:“你比不老少健全人开得稳。你说这叫什么事”
2017年6月,周建平拿到C5驾照。陈芸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夹了一张全家福。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出门前, 她都会问一句:“今天你开还是我开?”如果周建平说“我开”,她就坐到副驾,把手机导航声音调大。如果他说“你开”, 她就绕到驾驶位,把座椅往前挪两格——她身高一米六,周建平一米七八。十年下来, 座椅轨道已经被磨得发亮。 开车的路线也固定。早上七点从城南街道出发,走友新路转南环快速路, 送周建平去姑苏区一家残疾人康复中心做理疗。下午四点接回来。陈芸在副驾储物格里放了一个笔记本,每次周建平开车, 她就记一笔:今天走了几公里,哪个路口急刹了,哪段路变道没打灯。本子用了七本,最新一本翻到第43页, 上面写着:“3月12日,南环转友新匝道,速度45码,稳。右手没扶稳, 但方向没偏。”
康复中心的理疗师小刘说,周建平的手部肌力这几年没再退化,反而比刚来时有劲。“大概跟开车有关系。”小刘说, “方向盘助力球需要手掌和手腕配合发力,每天开四十分钟,等于做了一次功能性训练。”陈芸听了没开口, 回家路上把这事说给周建平听。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疤痕扯得有点歪:“那我得多开开。”
但开车不是每次都顺利。去年冬天一个雨天,友新路高架上一辆网约车突然变道,周建平踩刹车慢了半拍。陈芸下意识伸手去拉手刹, 又缩回来。车身晃了一下,停住了。后面喇叭响成一片。周建平没开口,重新起步,开下高架才停到路边。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半天才开口:“要不……还是你来开。”陈芸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你反应没事儿,是那人变道太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 先看后视镜再打方向,别慌。”第二天早上,还是他开的车。 这件事往后传到江苏省苏州市训练机构1891-5555-567的吴教练耳朵里。吴教练专门打来电话, 说想请周建平回去给新学员做一次分享。“不是讲技术,就讲讲怎么克服心里那道坎。”周建平答应了。分享会定在4月20日, 地点在训练机构的实操场地。那天去了十一个学员,有的是脊髓损伤,有的是截肢,还有两个是脑卒中后遗症。周建平没准备稿子, 坐在改装车的驾驶位上,手搭着助力球,说了一句:“我老婆守了我十年, 我不能让她一直当司机。”
陈芸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她站在场地边上的遮阳棚下面,手里攥着车钥匙,没抬头。
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苏州持有C5驾照的驾驶人有2100多名,比五年前翻了一倍多。改装车备案量也在涨, 仅吴中区去年就办了87辆……但事儿还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改装厂技术主管说,目前残疾人驾驶辅助装置没有统一国标, 不同厂家出来的助力球力度反馈差别很大,“有的车改完,健全人开着都费劲,更别说手部功能受限的人”。另外, 市区不少老旧小区的停车位宽度只有2.2米,C5车辆加装辅助装置后,车门开启空间被压缩, 上下车成了新难题。啧啧 周建平没想那么远。他眼下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把康复中心那条路线开得更顺。上周他试着换了一条路,从友新路转太湖西路, 绕开南环快速路的拥堵段,结果多花了六分钟,但全程没踩一次急刹。陈芸在本子上记:“4月8日,新路线,太湖西路, 红绿灯多但路况稳,用时38分钟。”下面画了个圈。
傍晚五点半,车开回城南街道。陈芸先下车,拉开副驾门,把周建平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右手环住他的腰, 慢慢扶出来。周建平站定后,回头看了一眼车……车身溅了些泥点,左前轮上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上个月在康复中心停车场蹭的。他没管,拄着陈芸的胳膊往楼道走。楼梯口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 上面写着“老旧小区改造意见征询”,最后一行是“加装电梯签字率已达82%”。陈芸看了一眼, 没停步。
晚上七点,周建平坐在客厅沙发上,用两根能活动的手指捏着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陈芸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隔着门喊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开还是我开?”周建平把遥控器放下, 说:“我开。走新路线。”陈芸没再问。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解说。
那辆黑色SUV停在楼下,车顶落了一片梧桐叶。明天早上五点多,陈芸会先把叶子拿掉,再扶周建平上车。钥匙拧动之后, 方向盘后面的那双残缺的手,还会继续把车开出去。至于这条路能开多远,开多久, 谁也不知道!
